我的行走生涯之一百零五：和耍猴人一起走江湖

结束在腾冲的走读拍摄工作，已是西方人的平安夜。在我的坚持之下，我们一行四人终于可以放下手头的活，驱车十多公里前往著名的腾冲热海温泉进行一次难得的休整。不知不觉的，走读大中华已经走了将近一年，同事们总是风雨无阻，风餐露宿，南北奔走，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的概念，似乎总是在途中，总是在赶路，总是在疾走，总是没有稍事休息的片刻。这一次在腾冲，我总算有一个机会，邀请三位同事泡一次温泉，做一次热海温泉特有的热疗，彻底洗去走读途中的疲惫。

平安夜，到没有吃到什么圣诞大餐，每个人吃了一份配送的所谓热海三宝：温泉煮的鸡蛋，三两颗土豆，和若干粒花生，李蓓和杨淼要了一碗泡面，魏永林要了一小堆土豆，我要了一碗汤丸，就这样对付了一餐。

浸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泉里，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山谷里寒风凛冽，也是一种意境。

告别腾冲之前的这一次休整，为的是即将到江西和来自河南新野的江湖耍猴人会合的另一次行走和体验。

25日从腾冲驼峰机场赶到昆明，由于昆明到南昌一天只有一班飞机，只能在昆明逗留一个晚上，26日也是起了个大早，多亏云南红云红河集团的好朋友们帮忙，来的时候也经过昆明，到达当晚已接近午夜，红云红河集团的江波和小魏仍在机场守候，将我送到下榻处之后才回家，第二天也一样起了大早，送我到机场，这次从腾冲回来以及前往南昌的迎送，也是江波让蒋鹏全程负责，25日当晚和老友许力为相聚，也赶上了江波她们组织的培训班结业，我和小魏于是乎就理所当然“蹭”一顿饭。此类事在走读过程中倒不多见，但赶上了，混个脸熟，也给栏目组省点饭钱。呵呵。

从昆明到南昌需时将近两个小时。十点半左右到向塘机场，取到行李之后，租了一辆车，就往离南昌一百多公里地的余干县赶。我们相约的耍猴人，刚从景德镇，南昌赶到了那里。

余干县，位于鄱阳湖区，若不是这次走读，几乎没有什么机会来到这里，但来自河南新野的杨林贵和他的伙伴们，每年春节前后，都必须离乡背井，往南走，带着他们赖以为生的猴子们，走街串巷，上山下乡，赚取一点微薄的收入，这个延续五百多年的江湖手艺，究竟还能够持续多久，会不会因为现代化社会的急速发展，而最终走向衰微，我们不得而知。

这一次走读，得赖于国家地理杂志摄影师马宏杰，他对河南新野耍猴人的跟踪拍摄记录，已经持续八年有多，我是在张立宪主办的读库中，第一次接触到马宏杰的文字记录和摄影照片。我被这一群耍猴人和马宏杰深深打动了。这一次走读，实际上也是马宏杰提供的线索，而这一次走读，马宏杰也和我们同行。

余干县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它是鄱阳湖区的一个拥有一百多万人口的农业县，县城看起来很是光鲜，不少新的建筑物，街上女孩子的装束，和大城市没什么异样，相当入时摩登，但从满街的三轮车仍是主要交通工具来看，小县城并不富裕，或者说富裕的也只是一小部分人。

张征和赵暄以及马宏杰早我们一天到达，跟踪杨林贵的拍摄，也采取了纪录片的方式，我和魏永林从云南腾冲赶到此地和他们会合，实际上也已经是杨林贵他们到达余干县的第二天。

杨林贵和他的猴子们，在余干县城靠近车站附近的一个尚未建成的临街商店的建筑工地里，找到了栖身之处。四床棉被，两床铺在地上，两床盖在身上，附近捡来几块砖头，就是他们烧饭的灶，那天晚上的晚饭就是这样摸黑做的，几片白菜帮子，一摞挂面，就是四个人和五只猴子们的晚餐了。

来到余干县城之前，杨林贵和他的伙伴们，经襄樊下江西九江，景德镇，途中，给同村乡亲借的一只猴子不幸患脑炎死了，这就给他们这一次南下谋生雪上加霜。一只猴子的死，需赔偿四千人民币左右，如果这一次无法赚到足够的银两，就意味着杨林贵他们今年岁末的南下，很可能是负债而返了。

电视机的新闻说，明天江西将有阴雨降温天气，未曾想到，我到了之后的那一个晚上，半夜就下起了雨，一宿的雨在第二天并没有休止，反而变成了雨夹雪了，  从鄱阳湖吹来的寒风凛冽，吹到脸上刺骨的生疼，不一会天空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天公实在不作美，但我们也不能因此耽误拍摄行程。

张征赶紧张罗买了几件雨衣，我们如期出发，到杨林贵栖身的建筑工地上和他们会合。

一个上午的拍摄工作，就在雪花飘飞的寒冷空气里度过的。

下午，好不容易盼到了雪停了，看得见太阳从阴霾的天空里露出了一丝光亮。杨林贵他们就赶忙带上猴子往县城的闹市区赶，希望能趁着天色好些的时辰，再赚点路费和饭钱/

从暂时栖身的建筑工地走到城区，大概是两三里地的功夫，杨林贵不愧是老江湖，不一会，他的身边就围拢了一大群围观的民众。 杨林贵和他的猴子们开始表演，其他两个伙伴，一个负责收钱，一个负责看管周边环境。

刚刚才聚拢了一些人，人群中走来一位清洁卫生的，他大声吆喝着，就是要将杨林贵赶走。杨林贵苦笑地对我说，杨哥，你瞧瞧，连扫地的都能管我们。

这一次表演并没有赚多少钱，但一天的饭钱是赚到了。我们随着杨林贵他们到邻近的菜市场买了点青菜。眼见得天色已晚，耍猴人打道回府，点起了蜡烛，做起了晚饭。

我们了解到，杨林贵他们觉得余干县无法赚到理想中的钱，他们决定第二天往鹰潭方向行进，希望到这个重要的铁路中转枢纽碰碰运气去。

中国耍猴人是中国社会最底层的一群，他们来自农村，行走江湖已经数百年，江湖手艺的传承，也经过了数代人，最重要的猴戏似乎已经失传，但耍猴手艺还在延续，杨林贵自己说，他们是耍户。耍猴人或耍户，是中国传统的流民文化的不可或缺 ，仍保留着最底层的人们，最善良，最朴实的底色；

来自河南新野的耍猴人，他们和他们的父辈们，行走江湖，尝遍人世间的冷暖甘苦，但无论有什么样的遭遇，始终秉持“不偷不抢不拐不骗”“有福同享，有苦同当” 的江湖伦理和行规。杨林贵和跟随八年之多的马宏杰说，即使是三天三夜没吃上一口饭，喝上一口水，他们也从不会下跪乞讨，为磋来之食而屈膝卑躬，他们是江湖手艺人，有一股外人所未能察觉的骨气，我在短短的三天跟踪相伴过程中，深深觉得这些耍猴人的身上，维存着中华民族最善良，最纯朴的文化元素，这些元素，或许在其他阶层的身上，已经被淡化，已经被遗失。

我们也知道硕果仅存的河南新野耍猴人，在现代社会急速进步发展中，城市越来越缺少对这些社会边缘人的宽容，而他们的生存空间也变得越来越窄，和其他传统江湖手艺一样，也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这一个延续五百多年的耍猴手艺，也许终究将走向衰微，感谢国家地理杂志摄影师马宏杰，感谢他的持续八年而不辍的跟踪拍摄和记录，如果不是他的执著，我们也无法找到这一次的走读线索。

猴戏人生或许永不散场，但永不散场的猴戏人生，或许也有画上休止符的那一个时刻，我们这次走读，更希望能借此机会，向中国社会最底层的那些有骨气，有尊严继续挣扎求存的人们，表示走读大中华栏目以及所有凤凰人的敬意。

和杨林贵一行挥手告别之后，我们再次出发，前往下一个走读目的地———共青城。

杨林贵说，你们的节目播出之后，希望能让各级的政府，能够给我们这次耍户一点点地照顾。

临别时，我让杨林贵和他的伙伴们一个人表达一句话，说说他们的心愿。

杨林贵说，希望这一次耍猴，不亏本，多挣点钱，弥补死去那一只猴子赔偿的损失；

小孙说，希望多挣点钱寄回家，过个好年。

小戈说，希望多挣点钱，让孩子读完大学。

小鲍说，多挣点钱好寄回家，把盖了一半的房子盖好。

没有太多的奢望和苛求，但他们最起码的愿望能实现吗?